​​我一直觉得，生命就像抛物线一样。

都是从0的地方抛起来，到顶点，然后在落下去，最后归于虚无。人和动物都是这样的，都是从虚无中来，然后渐渐长大成人，最后一点点老去化成灰烬落在土里。

水也是从低处变成水蒸气升上天空，在天空中不断地碰撞、凝结、融合，形成一片一片的积雨云，最后在化成或大或小的水滴掉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最终渗进泥土里。

都不过是这样罢了，我对于这点弄得很清楚。

我身边的水滴，其实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姿态。它们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水滴的形状，也不是我们静止在雨中所能观察到的线型，它们是一簇簇形状不规律的液体群，在空气中它们的皮肤有的地方凸出一块，有的地方凹进去一些，在阴霾中少有的光线的映射下闪着不同颜色的光芒，就像钻石一样。

别人的生命是钻石，光芒万丈，而我的生命是土块，小小的土块，落在地上，可能也发不出来多大的声音。

我眼角中淌出一颗一颗晶莹的液体，与我相对静止着，却又跟其他的水滴一样，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形态。

我身边那一粒一粒的“钻石”里，竟映照出一幅一幅的图画来。里面仿佛有人影经过，仿佛有或开心或失落的事情，一张一张我似曾相识的面庞。

我看到了一张很熟悉的脸，这时我不禁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他的脸圆圆的，头发也被紧贴着头皮剃得圆圆的，耳朵是大大的肉肉的，活像一个小和尚。他笑着，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皮朝上弯着，漆黑的瞳孔却像是太阳一样，能放射出温暖灿烂的目光，他的嘴巴也笑着咧着，两颗虎牙格外显眼。

我刚向他微微伸出手，他的图像便开始变得模糊，糊成一团白色，然后这团白色的光芒渐渐包围了我。

冰冷。

警笛声。

腥味。

人群的议论声。

雨味。

据说雨是有味道的，是一股涩涩的土的味道。他之前跟我冒着大雨跑回家的时候，他说他曾经研究过，这股潮湿的气味据说就来自于土壤，是一种叫做潮土油的物质。

我说：“别闻这味了，不就是一股水味，有这功夫还不如快跑两步早到家了，你万一淋感冒了咋整。”

他灿烂地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他的头发太短了，被雨淋了还是直挺挺的样子。“没关系啊！我穿的多，你不觉得这种味道很好闻吗？以前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把我房间的窗户打开，专门闻这种味道。”

我浑身一激灵：“我只觉得很冷。”

他从后面抱住了我，把沉重却软乎乎的身体压在我身上，然后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跑。

“喂！你干什么！”我脸上滚烫滚烫的。

“哈哈，还冷吗？”他把肉肉的脸蛋扭过来，笑着问我。

好冷啊。

浑身都是湿趴趴的，感觉身体沉沉的。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白色的毛被雨水浸透了，腿上的液体黏黏的，是暗红色的，看上去应该是血水。

后面躺着一个人，周身全是血，看样子是从楼上跳下来的，一动不动的，应该是已经死了。

我的四肢被冻得很僵硬，勉强才从满是雨水的地面上支棱起爪子。四周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像秋天枯树上聚集的乌鸦。好几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抬着一个担架过来了，但是僵硬的四肢已经支撑不起我吸满水的身体了，我浑身一软，又瘫倒在地上。

那个人被白大褂抬起来。他的身体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抬起他的上半身，腿又会掉下去，就像是没有长骨头和肌肉一样。

他身体的巨大阴影从我的头上经过，血混着雨水掉在我身上。真的好腥，好恶心。

但是我想引起他们的注意，让他们救救我。想要喊出来。

——“喵！”

我……我是一只猫。我甚至忘记了这件事情。

旁边的人群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开始对我指指点点。应该是在嫌弃我特别丑特别脏吧。这么一只浑身浸着血水的脏猫，没有被别人怀疑是“杀人凶手”就已经是万幸了吧，怎么可能会有人无聊到会来救呢。

医生们的脸被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他们把那个人抬进救护车后，救护车高叫着警笛声驶离现场，蓝色的报警灯在警报声中交替闪烁着，地面上的泥水也反射着那急促的频率。

“散啦散啦，没啥意思。”一个中年大叔朝人群摆摆手，把手背过去，慢悠悠地走了。

人们摇摇头，叹口气，然后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情了。

这个地方只剩下我和一片血渍了。我勉强地用爪子抠住凹凸不平的地面，往前移动着。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周身，我不住地打颤。爪子已经开始疼痛，但是我知道不能待在这个地方。

我甚至被冻得打起了喷嚏。但搞笑的是，打出来的喷嚏全是“喵喵”的声音。

糟了，指甲太长了，抓到地面上的指甲裂成两半，那里突然有一阵热流流过，转过头去，发现爪子已经开始流血了。

头疼不止。这究竟是刚刚醒来所引起的头晕还是因为着凉发烧而引起的头痛，我已经分不清楚，或许两者都有。不大的脑门上像是有一个热水壶在烧水一样，不断变得滚烫，并且疼痛不断地加剧。

必须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再这样淋下去会死掉。

鼻子里面也开始不住地流鼻涕。拖着厚重的身躯和一长串鼻涕在雨里挪步，毛发不时还会被地上的石头、玻璃碎屑这种尖刺刮伤。

一切是怎样变成这样的呢？我开始努力地回想刚才经历的事情，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面空洞洞的，只有“我是我自己”这一个自我认知的念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倒在血泊中的人、那人身上穿的衣服、周围围观的人、掉在地上之前的事情，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总觉得这件事远比我想的要复杂，但是却毫无头绪。

仿佛就像是刚刚在这个世界上出生一样，但是生下我的是一滩血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