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讨论现在的研究生现状,不能只站在单一立场上说话。因为我自己经历过两种完全不同的导师,也见证过5届硕士生从入学到毕业的全过程。
我博士期间最早跟随的大导,是典型的“放养式压榨”。说是培养,实际上更多是把学生当项目接口人使用。我博士前四年,几乎都被扔在一个大型工程管理单位里“自生自灭”。他对外说我是他这个项目的全权代表,业主有什么事也直接找我;出了问题,他不但不帮我兜底,甚至会和业主一起骂我。 结果就是,活没少干,骂没少挨,但博士毕业本身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推进。研究方向没有,论文规划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学术积累也极其有限。最后我拖到五年半才勉强毕业,还是在后来小导的帮助下,才把方向、论文和毕业要求一点点补起来。 所以我并不否认,导师压榨学生、PUA学生、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的现象真实存在,而且情节恶劣,在某些国内高校甚至是普遍现象。一个导师如果只会让学生干活,却不给方向、不给指导、不给学术训练,那就不是培养,而是消耗。研究生最值钱的不是体力,而是几年里能不能形成独立研究能力。把学生的黄金时间耗在无意义的事务里,本质上就是对学生发展机会的掠夺。 但问题也在于,事情并不总是只有这一面。
我后来的小导,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导师。他不是名义上权力最大的那个人,却是实际把我往毕业方向上推的人。他帮了我很多。我的毕业方向,是在他的帮助下逐渐确定的;毕业论文框架,也是他协助我搭起来的;达到毕业要求的两篇期刊论文,实验素材也基本是他提供的。说直白一点,如果没有这位小导,我的博士毕业会困难得多。 更关键的是,我亲眼见证了他培养自己硕士生的过程。 今年是小导带硕士研究生的第五个年头,这一届是第三届毕业生,也是他投入最全面的一届。学生研一时,他安排编程培训、软件教学、论文写作训练;研二时,带他们出去做野外地质勘察,也让他们接触研发型纵向项目;到了研三上学期,又花了不少经费做一批实验,直接给他们毕业论文使用,并且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定制论文框架。写论文期间,也不是一句“你自己改改”就结束,而是一路盯着、改着、推着往前走。 站在学生角度,这种培养当然不是完美无缺。任何导师都有脾气、风格和局限。但如果从“研究生培养”这个标准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放养,而是从技能训练、项目实践、实验数据、论文框架到毕业推进,都给了比较完整的支持。 可吊诡的是,投入越多,不一定换来更好的关系。 这一届学生毕业答辩给老师买花,回头找老师报账;回家找工作,来回车票也找老师报账。理由是学校有几千元培养经费。但实际上,毕业论文打印、答辩专家、论文上知网等费用早已消耗了这笔钱。所谓“培养经费”,并不是学生的私人报销账户,更不是毕业前可以随便找导师兑现的余额。
更让人无奈的是,五个学生里,已经有三个人提前离校。严格说,他们当时连毕业证、学位证都还没有正式拿到手,培养关系并没有真正结束。小导也没有把他们强行拴在学校,而是很明确地说:该找工作就找工作,不想来学校也可以,但最后的数据整理、大论文拆出来的小论文框架搭建,这些收尾工作要做好。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老师没有要求他们继续全天坐班,也没有不让他们找工作,更没有用毕业卡他们,只是希望他们把自己毕业论文和课题组后续成果相关的基础工作交接清楚。说白了,就是人可以离开,责任不能直接蒸发。 结果回家的三个人里,两个离校前没有任何像样的道别;后面微信联系他们,想推进这些收尾工作,也开始已读不回。到这一步,问题就已经不是“学生会不会表达感谢”,而是有没有基本的契约意识。导师给了自由,学生把自由理解成消失;导师留了余地,学生把余地理解成不用回应。 这也是很多认真带学生的老师最寒心的地方。你可以不感恩,可以不热络,可以毕业之后各走各路,但在双证尚未真正到手、论文成果尚未完全收尾之前,至少应该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拿到数据、完成答辩、离开学校,然后把后续工作和基本沟通一并切断,这不是清醒独立,而是把培养关系当成一次性资源消费。 就业也是类似。 学生找工作时,小导能帮就帮。有学生想去某些单位,只要他有关系,就会帮忙联系。甚至有一家国企单位准备来本地开分公司,开出的待遇也不差(1w+/月),小导直接邀请公司高管来课题组做内部招聘。按理说,这种资源至少值得认真听一听、了解一下。但结果是,学生并不怎么领情,即便本地的学生也是宁愿自己出去找,内部招聘会开了和没开没区别,既不主动联系小导或者对方,也不明确表示拒绝。 这里并不是说学生必须接受导师安排的工作。每个人当然都有自由选择职业的权利。但问题在于,当导师提供资源时,学生可以不用,但不该把这些帮助看作理所当然,更不该连基本反馈都没有。拒绝不是问题,冷漠才是问题。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研究生培养的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导师坏”或者“学生差”。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压榨型导师正在制造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培养生态。 那些真正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的大导,长期不给方向、不给指导,只让学生做项目、背锅、应付甲方,最后把学生逼得满腹怨气。这些学生在小某书、某站、某乎、某博上吐槽,并不是没有理由。很多人确实被消耗过,也确实在研究生阶段失去了本该用于学术训练和能力成长的时间。 但问题在于,当这类负面经验被大量传播后,舆论场里逐渐形成了一种非常粗糙的判断:只要导师安排项目,就是压榨;只要学生需要干活,就是被剥削;只要毕业过程不轻松,就是导师不负责。于是,正常的科研训练、项目实践、论文修改和能力要求,也容易被一些学生自动归入“PUA”和“压榨”的范畴。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地方。 真正压榨学生的导师,把整个导师群体的信任基础打坏了;而那些愿意认真培养学生的导师,反而要承担这种坏名声的外溢后果。学生在进入课题组之前,已经在小某书等社交媒体上看了大量“避雷导师”“研究生血泪史”“无痛毕业指南”,于是很容易带着预设进入培养关系:导师让我做项目,是不是想白嫖我?导师让我改论文,是不是在PUA我?导师让我学软件、学编程、出野外,是不是在压榨我? 但研究生教育本来就不可能“无痛”。 如果一个硕士三年里不做项目、不学方法、不改论文、不接触真实问题、不经历反复训练,只靠导师给题目、给数据、给框架、给关系,最后顺利毕业,那这当然很轻松,但也很难称得上真正接受过研究生培养。研究生和本科生最大的区别,本来就在于要从“等老师讲”变成“自己解决问题”。这个转变不可能完全舒适。 压榨当然应该被反对。导师不能把学生扔进项目里自生自灭,更不能让学生替自己背锅,却不给任何学术指导。但另一边也要说清楚:不是所有项目实践都是压榨,不是所有严格要求都是PUA,不是所有困难训练都应该被取消。把“反压榨”滑向“反训练”,把“维护学生权益”滑向“追求无痛毕业”,最后受损的其实还是研究生培养本身。
这时候很容易引出另一个问题:是不是现在的00后学生都这样? 我觉得不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把问题归结为“00后都不行”,其实是一种偷懒。每一代学生都有负责的人,也都有精致算计的人;每一代导师里也都有认真培养的人和压榨学生的人。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某个年龄段天然怎么样,而是为什么在这一代研究生身上,某些倾向变得更加突出。
00后学生有他们明显的优点:更有边界感,更敢质疑权威,更不愿意无条件忍受PUA,也更敢拒绝一些明显不合理的安排。这些并不是坏事。相比过去那种“导师说什么都得忍着”的培养关系,学生能意识到自己的权益,本身是一种进步。 但问题在于,边界感不等于没有责任,反PUA也不等于反训练,拒绝压榨也不等于拒绝一切付出。
有些学生的问题恰恰在这里:他们很擅长谈边界,却不太愿意谈义务;很清楚自己不该被压榨,却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完成什么;很会保护自己的时间和利益,却容易把别人对自己的投入理解成理所当然。于是,“我有权利不被压榨”逐渐滑向“我最好什么都不用承担”;“导师不能控制我”逐渐滑向“我可以不回应、不交接、不负责”。 这不是00后一代的原罪,而是一种被环境放大的倾向。 社交媒体上大量关于导师压榨、研究生避雷、无痛毕业的内容,让很多学生在进入课题组之前,就已经预设了一套防御姿态。问题是,这套防御姿态用来对付压榨型导师是必要的;但如果不加区分地用在正常培养关系里,就会把合理训练也看成压迫,把项目实践也看成白嫖,把导师的指导和要求也看成PUA。 最后就会出现一种很矛盾的状态:他们希望导师提供数据、经费、论文框架、就业资源和毕业保障,却又不愿意承担与这些资源相匹配的责任、反馈和交接。权利意识很清晰,责任意识很模糊;自我保护很熟练,关系经营很粗糙。 所以问题不在于“00后是不是都这样”,而在于:当一代学生更强调自我、更重视边界、更习惯用交易逻辑理解关系时,研究生培养应该如何重新建立责任边界。 导师当然不能再用过去那套师徒制、服从制、压榨制来要求学生。但学生也不能一边享受导师投入的资源,一边把自己完全放在消费者位置上。研究生不是来买服务的,导师也不是无限售后。真正健康的培养关系,应该是边界清楚,但责任也清楚;权利明确,但义务也明确;可以拒绝不合理安排,但不能逃避合理交接和基本回应。 如果说这一代学生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不是他们不听话,而是有些人把“不被规训”误解成了“不必负责”。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小导后来评价他们,说他们变成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句话听起来重,但放在这个语境里并不突兀。 他们不是完全不懂规则,恰恰是很懂哪些规则对自己有利:知道培养经费可以拿来说事,知道毕业实验和论文框架可以依赖导师提供,知道找工作可以动用导师关系,知道不想来学校时老师也不会强行卡人。但他们似乎只记住了规则里有利于自己的部分,却把自己应尽的责任、反馈和交接自动省略掉了。 所谓“舍得”,先有“舍”,后有“得”。可有些人只盯着“得”:得数据、得论文、得毕业、得报销、得工作机会;至于“舍”一点主动性、责任感、基本礼数和收尾意识,就仿佛完全不在他们的计算范围内。结果就是,资源要拿,责任不担;自由要给,消息不回;导师要帮,离开时连基本交接都没有。 这并不是要求学生对导师感恩戴德,更不是要求学生牺牲个人利益。但一个人如果在三年培养过程中只关心自己有没有拿到数据、有没有顺利毕业、有没有报销、有没有工作机会,却完全不在乎这套支持系统背后是谁在托底,那就不是成熟,而是冷漠;不是清醒,而是狭隘。 真正的问题是:当研究生教育被项目、论文、就业、经费、考核一起挤压之后,师生关系正在变得越来越交易化。 有些大导掌握项目、资源和话语权,却把学生当劳动力,学生几年青春被项目吞掉,最后连毕业方向都没有。这是导师失职。 但也有些学生面对真正投入精力的小导,仍然把导师当资源包、报销通道、就业中介和论文保姆。导师给培训、给项目、给数据、给框架、给机会,学生却只记得自己还差多少钱、哪里还没报销、工作还没落实。这也是学生失格。 导师不是老板,不能把学生当廉价员工;但学生也不是客户,不能把导师当无限售后。研究生教育本来应该是一种学术共同体关系:导师提供方向、资源和训练,学生投入时间、精力和主动性,双方在具体研究过程中完成能力生成。可现实中,这种共同体感正在快速消失。 更讽刺的是,最容易被伤害的,往往不是最差的导师,也不是最差的学生,而是那些还愿意认真培养学生的人。 压榨型大导根本不在乎学生怎么想,学生也早就不期待什么感情;反而是那些愿意花时间、花钱、花精力带学生的小导,最后更容易被冷漠感刺到。因为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培养人,最后却发现很多人只是在完成一个学历流程。 当然,学生变成这样也不是凭空出现的。现在很多硕士读研,本来就不是为了学术,而是为了缓冲就业、提升学历、获得更好的入场券。学校考核导师看项目、论文、毕业率;学生看毕业、就业、性价比;导师看成果、经费、团队产出。每个人都在系统里算账,最后谁也不真正相信“培养”这件事。 最糟糕的局面是:坏导师继续坏,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在乎学生怎么看;好导师反而开始收缩投入,因为多做多错,越认真越容易被误解。最后留下来的就是两种人:一边是继续压榨的导师,一边是只求低风险、少投入、快毕业的学生。真正愿意教学、愿意训练、愿意托举学生的导师,反而被这种环境慢慢劝退。 这才是研究生教育里最隐蔽的恶性循环。 我经历过被大导消耗,也见过小导认真托举学生。所以我很难再用单一叙事去评价今天的研究生现状。 导师当然应该反思:有没有真正给学生方向、训练和成长,而不是只给任务、压力和情绪消耗。 学生也应该反思:自己读研到底是在接受培养,还是只是在索取资源;自己有没有基本的主动性、责任感和人情分寸。 研究生教育最糟糕的状态,不是学生能力不强,也不是导师要求严格,而是双方都不再把对方当成具体的人。 导师眼里只有劳动力,学生眼里只有资源。 到了这一步,所谓“培养”,就只剩下一层空壳了。
这里是一只5年半才毕业的国内土博,欢迎理性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