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遊园客感春堕泪,素心人解语邀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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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欲与东风说,休吹堕絮飞。吾行正无定,魂梦岂忘归。花暖能醺眼,山浓欲染衣。只嫌春已老,此景也应稀。”
列位,此诗元是宋杨诚斋先生晚春时节与友人同行时唱和所作,谓春风休似吹絮般催人行进,使我只得梦中魂归。幸而途中尚有花暖山浓,令人霁颜。却终伤此芳春已老,好景不常也。
你道我何故解说此诗?却说二人进至公园,径行至大树荫下,避日席地而坐。王标本拟继续提问,见园内虽是芳春之时,烈阳正盛,依然木叶飘空,才落地面又被风吹转,打个旋儿僵偃不起。是时即对孙泰说:古诗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不能夜游,昼中也难得出览一回,身体内外长年积病,总有杂症扰来,当今时世圣明,科学兴旺,奈何我体质异于常人,病医好了迟早复发,即以是故,父母皆亡之后,我还为哀毁过度,引发病症,不得不休学二年。生身犹落叶也,不用秋声相催,随时恐遭不测。一定难得长寿的了。你较我年长,又是养生近道之人,现今无论寿殀悉皆火葬,虽不知招魂之事,有欤无欤。但我一庸人,不能为三不朽之业。他日托付身后之事,愿亦足矣。望坦之兄勿要拒绝。”说罢,怔怔望着孙泰魁梧仪型,忽然落下两行清泪来。
话说孙泰乃至阳之体,持心澄澈无隐,于哀怒惧恶之情从未体会,当其师尊逆料死日,留下遗命悠然尸解而去时,孙泰亦不曾陷溺于五情也。又何尝见过尘世中人落泪。一时乱了主意,不知所措。伸出巨掌,欲为王标揾泪。王标脸上热泪被孙泰厚硬大手一抹,顷刻变凉。孙泰本想说,值王标命数欻终,阳元未尽时,著意濡墨挥毫,写个呈文,开坛诵经,下传上达,送两界神使鬼差闻知,招反魂灵,起死回生,亦不难也。眼见着王标泪落,竟是难开己口。且果如王标所述,寿不久长,此乃自然之理,又要如何应对?一时无言。孙泰眼见拭泪不止,已而满手泪花,只好回掌强作解语曰:“人之生也柔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命主生来身体空乏,招致疾病,日后必承昊天之大命,何必过泣。岂不闻牛山之泪,游而悲弗若游而乐也。”王标咽泪断续道“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竟由啜泣变为嚎啕,自掩双颊,通体颤抖。孙泰面对此类情势,自知失言,也不便更作何语。乃敞怀上前,直直拥住王标。索性不再言说,由着他滴沥热泪,洒透道袍,沾满胸臆。待王标哭声渐弱,将自己熟于招魂法术之事托出。聊以慰藉之。
王标面带泪痕,正眼看定孙泰,摆首而言:”前者我二人见面,冒昧问至乐之事,实则是我心中最想知晓者也。设若一日该终,亦是解惑之时。九泉之下果是至乐,不用反魂人间。果非至乐,朝闻夕死,可以无悔矣。”
原来王标贫病索居,久疏人世,兴起厌世之心。但因自杀苦痛,又觉当今太平时世,各五族民众,均是衣帛食肉,不饥不寒。一遇伤病,政府并为延医致药,实是仁德化雨,浃骨沦肌,平素待民甚厚,又特意优给弱民,王标因得勉力支撑,始能不为夷齐之徒,书空饿毙。若是时世艰难,决是活不成也。只因一时乍见落叶归根,由景及情,动了恻隐之心,说出大段自怜自艾话来。
列位,世上从无顺心之人。反多逆境之士。具王标同样心思者,何其夥夥!斯断不是如孙道士一般出世之人所易知者也。古人道“心有灵犀一点通”,若不能设身处地,亲历共感,又谈何容易!中国之民,陋乎知人心矣。此盖王标之所以不得不堕泪者也。
再说王标向孙泰号哭一通。略感疲乏。突然起身,反跌坐在草甸之上。孙泰看他这会境况,急使臂扶将起来,王标亦无力挣脱,只好伏卧孙泰身上,赧颜请其背行而回。孙泰唯恐再次失言,二人遂一路无话,王标因前已吃下金丹,倒不感饥饿。欲知回室中又有何事端,尚请下回分解。